“他刚去东京时,我们每天视频。后来变成每周一次,现在可能一个月都不联系。最近一次通话,他说项目又延期了,归期未定……这样的婚姻,还有必要维持吗?”上周三下午,在上海浦东的办公室里,宁女士对我这样说道。她的故事并非个例。
随着全球经济一体化加深,像宁女士丈夫这样因外企派驻而长期在日工作的案例逐年增多。一旦婚姻亮起红灯,地理距离立刻会转化为法律程序上的现实障碍。今天,我们就来系统梳理一下,当你的配偶长期在日本工作,你在中国想要解除婚姻关系,究竟会面临哪些问题,又该如何一步步解决。
遇到婚姻危机,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“我要起诉”。但别着急,我们先看看有没有更平和的解决方式。
协议离婚的可行性:如果双方对于离婚、财产、子女抚养都能达成一致,协议离婚自然是成本最低的方式。但请注意一个关键点:根据我国《婚姻登记条例》规定,协议离婚必须双方亲自到一方户籍所在地的民政局办理。这意味着,如果你的配偶无法从日本回国,这条路就行不通。实践中,我们遇到过客户尝试让配偶签署授权委托书,由他人代办,但民政部门对此通常不予认可。
诉讼离婚成为主流选择:当一方长期滞留海外,沟通不畅、信任缺失成为常态时,诉讼离婚往往是最终途径。尤其涉及跨国财产、子女抚养权争夺时,法院的判决书具有强制执行力,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保障。【据中国法学会婚姻家庭法学研究会2024年发布的《涉外家事纠纷审判白皮书》显示,在配偶一方长期居留海外的离婚案件中,通过诉讼方式解决的比例高达86.7%,其中因“感情不和分居满二年”而被认定感情破裂的占主体。】
打官司,首先得找对门。管辖法院的选择至关重要,直接影响诉讼周期、成本和结果。
首选——在国内原告住所地起诉:这是最常用、也是对国内方最有利的策略。法律依据在于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》第二十二条,针对“对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居住的人提起的有关身份关系的诉讼”,明确规定可以由原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。简单说,只要你(作为原告)的户口所在地或连续居住满一年的经常居住地在中国,你就可以在自己这边的基层法院提起诉讼。比如,你在杭州余杭区生活工作,就可以向余杭区人民法院提交材料。
备选——在被告所在地(日本)起诉:理论上,如果配偶已在日本形成经常居住地(通常指连续居住一年以上),日本法院也拥有管辖权。但这条路挑战巨大:你需要聘请日本律师,适用日本法律,且日本裁判离婚的法定事由(如“不堪继续婚姻的重大事由”)与我国实践存在差异,程序也更冗长。除非主要财产和子女均在日本,否则一般不建议国内当事人主动选择。
许多当事人不理解,为什么一个离婚官司要打一两年。涉外诉讼的“慢”,主要卡在几个必经环节上:
法律文书送达:这是最大的时间“吞噬器”。中国法院需要将起诉状、证据副本、传票等一套法律文书,合法有效地送达给在日本的被告。这必须通过国际司法协助渠道,例如依据《关于向国外送达民事或商事司法文书和司法外文书公约》(即《海牙送达公约》)进行。这套程序走下来,少则4个月,多则8-10个月。如果被告地址变更或不配合签收,还可能发生送达失败,需要公告送达,再增加60天公告期。
审理与判决:送达成功后,法院会安排庭审。被告可以委托中国律师代理出庭。如今,不少法院(如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等地涉外商事法庭)已支持线上视频庭审,便利了海外当事人。若被告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,法院可以缺席审理并判决。
判决生效与认可:一审判决后,同样需要依法向被告送达判决书。上诉期满(涉外案件上诉期往往更长),判决方才生效。【需要注意的是,如果未来需要在日本执行涉及财产的判决,可能还需向日本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中国判决,这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程序。】
光讲流程有些抽象,我们看一个2024年长三角地区法院的判例。张女士(国内方)与丈夫(驻日工程师)分居超过三年后起诉离婚。案件核心争议是婚后共同购买的一套上海房产。
男方提出,首付款中有一半来源于其婚前个人存款,并提供了一系列跨境转账记录和公证认证文书证明。法院经审理认可了该部分财产的婚前属性。对于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,法院在分割时综合考虑了双方收入贡献(男方海外收入较高)、婚姻存续时间、以及女方在国内抚养子女的付出等因素,采取了比例分割而非简单对半,最终判决房产归女方所有,女方给付男方折价款。
这个案例给我们两点启示:第一,跨境婚姻中的财产证据链至关重要,尤其是资金往来凭证。第二,法院在分割财产时,并非机械适用法律,而会贯彻照顾子女、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,进行综合衡平。
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,焦虑是正常的。但理性的行动可以化解大部分困境:
证据梳理先行:立即着手系统性地整理证据包。包括:证明感情破裂的证据(如分居沟通记录);对方的准确在日住址、工作单位;境内外的财产证明(房产证、合同、账户流水);子女抚养相关的花费记录等。对于来自境外的证据材料,可能需要经过当地公证和中国驻外使领馆的认证,才能在法庭上使用,这个过程也要提前规划。
咨询专业律师:涉外家事案件专业性极强,强烈建议在启动任何程序前,付费进行一两次深度咨询。一个专业的律师能帮你评估在哪个法院起诉最有利、预测案件走向、规划时间与财务成本。
管理心理预期:理解并接受涉外诉讼周期漫长的客观现实。把“快速解脱”的期望,调整为“稳步推进”。期间可能出现的程序波折(如送达不顺),都是常态,并非你的个案出了问题。
探索多元解决:即使在诉讼中,调解的大门也始终敞开。通过律师居间沟通,若能就主要条款达成一致,可以申请法院出具《民事调解书》,其效力与判决书等同,有时能显著缩短纠纷解决周期。
婚姻的结束,无关对错,有时只是两条路走到了分岔口。用理性和法律的方式处理好这一切,既是对过往的交代,更是对未来生活的负责。